爱眉小札

1925 年，徐志摩离开北京，取道西伯利亚去欧洲。走的原因，后来的人各有说法：有说是为了避开舆论，有说是为了让两个人都冷一冷。他在路上、在旅馆里、在国外，把每天的心事写成日记，也写信寄给上海的那个人。这些文字在 1930 年代被整理出版，就是《爱眉小札》。

信里的事都很小：今天几号、还要等几天、上一封信为什么没有回、昨夜想了什么、下一站去哪。他不是在写文章，他是在一个见不到人的地方，把自己按天记下来给对方看。有一段写他在火车上数日子，写到后来自己都笑了，说这样下去要疯。

1926 年，两人结婚。据记载，婚礼上担任证婚人的是他早年的老师，致辞里当众说了很难听的话，大意是希望这是双方最后一次结婚。1931 年 11 月，徐志摩因飞机失事去世。此后若干年，陆小曼把这些日记和书信编订出版 —— 一批原本只写给一个人看的东西，从此成了许多人读过的范本。

《爱眉小札》常被当成民国情书的样本，本刊更愿意把它当成一个关于「私信会变成公共读物」的例子。

写的时候，这些字只给一个人看：那个人几号收到、在什么心情下读，都写在纸面上；正因为不必顾虑别人，说话才可能直。可它们后来被编订、出版、选进课本，被一代代人当作「怎么写情书」的参照。于是出现一个后果：此后的人再写情书，心里会多一层——这些字会不会也被别人读到。信件一旦进入公共视野，写信的人就再也回不到只写给一个人的状态。

所以本刊读这批文字，读的是两件事。一层是他当时真的很急，急到把日子按天编号地寄出去；另一层是，我们手上这些字之所以存在，靠的不是当事人保管，而是身后有人替他们做主公开。上一期写王小波的信时说过一句：公开一段自己被爱过的证据，在我们这里并不常见。这一期要补一句 —— 公开之后，被读的人不再只是收信的那一个。

至于当年的是非：谁对不起谁、谁更爱谁，本刊不打算替他们算这笔账。信是当事人写的，判断留给读者；本刊只负责把这些字是在什么处境下写的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