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衣饭菜，可乐终身

乾隆四十五年（1780）前后，苏州人沈复娶了表姐陈芸。两人都不富裕：沈复没考上功名，靠做幕僚、卖字画为生；芸娘会绣、会写诗，把小日子打理得有滋有味 —— 夏天荷花初开，她用一个小纱囊撮一点茶叶放进花心，第二天早上取出来煮水泡茶；她换上男装跟丈夫去看庙会；朋友到家里来，她能把一顿便饭安排得人人高兴。

她丈夫记得最牢的，是一件更小的事：两人还没成亲时，沈复去她家，她偷偷替他藏了一碗粥，被堂兄看见，笑话了他们很久。

日子没有一直好下去。芸娘被公婆误会，夫妻俩被赶出家门，辗转寄居，她四十一岁病故于扬州。沈复后来写《浮生六记》，把这段婚姻一件一件记下来，第二卷就叫〈闺房记乐〉。

中国古典里写夫妻日常的文字很少，写「乐」的更少 —— 流传下来的多是悼亡：等人没了，才写得动。沈复这一篇是例外，他写的是还在身边的人、正在过的日子。

写法上它几乎是反文学的：没有传奇，没有才子佳人的套路，只有一堆琐事 —— 藏一碗粥、女扮男装看庙会、用荷花做茶。可正是这些细节让它比任何抒情都可信：爱情最结实的样子，是两个人合力把普通的一天安排得有意思。

本刊要指出一件不那么好看的事：芸娘的可爱里，有一部分是被规训出来的。她要替丈夫纳妾才算「贤」，这点自觉还是她自己说出口的。读这一篇，既该羡慕那个把茶叶放进荷花里的下午，也该记得这个下午的账最后记在谁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