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

《青玉案·元夕》写元宵夜，全词十句。上片写的是热闹本身：「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，玉壶光转，一夜鱼龙舞。」灯火像开满的树，烟火像落下的星雨，路上是车马与香气，乐声、灯影、舞队通宵不停。

下片先写看灯的人：「蛾儿雪柳黄金缕。笑语盈盈暗香去」—— 那些盛装出游的女子说笑着走过去，香气留在身后。热闹到这里到了顶。

然后是那一句：「众里寻他千百度。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」找了千百次，都不在人群里；回头一看，他站在灯火将尽的暗处。词到这里就结束了，没有下文。

这首词的结构是一场降温：上片把灯、火、车马、音乐、舞队、盛装的游女全部铺满，写到最热闹处忽然抽掉，让镜头退到最暗的一个角落。「灯火阑珊」四个字是它的开关 —— 阑珊是将尽、零落的意思，满城的灯到这一刻已经在退了。

「他」是谁，历来没有定论。有人读作一个女子，有人读作词人自己的影子，也有人读作一种志向或一个知音；本刊不替读者裁定，只把这一层说清楚：这句之所以能被无数人拿去用，是因为它故意写得不知道自己找的是什么。找的人只知道要回头，回头之后看见的是一个位置 —— 一个热闹之外的位置。

近代有学者把这一句列进「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」的第三种境界（前面两种分别取自晏殊与柳永的词）。这个用法已经离开了原词的语境，但它说明了一件事：这句话的生命力在于「寻」与「得」之间那个突然的转折。本刊二十期的刊名是「追」；追到最后一段，回到这一句上，倒也合适 —— 找的人一直在往人群里看，而要找的那个，往往站在灯要灭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