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有枇杷树

《项脊轩志》写的是归有光家的一间小书房：旧、漏雨、朝向不好，他修了修，在里面读书。前半段写祖母经过门口说的话，写母亲当年在门外问「儿寒乎？欲食乎？」——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听见的声音。

后半段写妻子魏氏：嫁过来以后常到书房里来，问他古书上的事，或者靠着几案学写字。她死后六年，屋子坏了他就不再修。文章最后一句是：「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盖矣。」

这一篇的力量全在最后一句。前面写了那么多房子、雨、祖母和母亲的话，最后他不说自己难过，只说院子里那棵树长得多大 —— 用年轮交代时间，用尺寸代替哭声。中国散文里写丧妻最好的一句，恰恰是最不像写丧妻的一句。

还有一种读法值得提：全文分两次写成，写妻子那部分是后来补记的。也就是说，最初这篇文章里没有她 —— 是他在旧稿后面添上去的。这个动作本身很像人：屋子还在，人写不回来，只能往里加一段。

本刊把它放在「旧信」栏，是因为这类事后补写的散文与书信最接近：都是写给一个收不到的人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