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君令人老

《行行重行行》是《古诗十九首》的第一首，作者不详，通常认为产生于东汉末年，靠《文选》流传下来。全诗十六句，写的是一段已经隔得很远的感情。

开头就点明性质：「行行重行行，与君生别离。」走了又走，越走越远 —— 这是「生别离」，人还活着，只是见不到；后面说「相去万余里，各在天一涯」，又说「道路阻且长，会面安可知」。

中间四句是这首诗最有名的比喻：「胡马依北风，越鸟巢南枝。」北方的马依恋北风，南方的鸟把巢搭在朝南的枝上 —— 连畜生都知道向着家，那么走的那个人呢？紧接着是实写：「相去日已远，衣带日已缓。」

再往下，她起了疑：「浮云蔽白日，游子不顾返。」浮云遮住了太阳，那个人不打算回来。最后四句是收束：「思君令人老，岁月忽已晚。弃捐勿复道，努力加餐饭。」想你想得人老了，一年又快过完；算了，不说了，好好吃饭吧。

这首诗是「相思」这个题材的定调之作，后来的思妇诗基本都在它的框架里转。它的写法有两点特别值得看。

第一是把感情换算成身体。「相去日已远，衣带日已缓」——不写她多想他，写她的腰带一天天松。这是中文诗歌里最早的「用身体记账」：时间、距离、思念，最后都落在同一件可量的事情上。比起直说「我很想你」，这种写法既诚实，又不必摊开给人看。

第二是那句「浮云蔽白日」。它可以读得很具体：有人挡在中间。也可以读成汉末的时局隐喻 —— 浮云蔽日、君主被小人蒙蔽，历来注家各有说法，本刊不替读者裁定。但无论取哪一解，这句都说明一件事：她连「他为什么不回来」都不知道答案。等待最难的部分从来不是等，而是没法确认自己等的是什么。

本刊把这一篇放在第 14 期，是因为它与前两期的两首诗正好接成一条线：《关雎》写求的开始，《氓》写变之后，《行行重行行》写的就是中间那一段 —— 人还在，音讯还在，只是隔着。三首诗都没有结局，这也是《诗经》与汉诗的共同诚实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