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亡妇

武钟谦是朱自清的第一任妻子。两人结婚后，他辗转各地教书，她带着孩子随他搬来搬去；家里的事、孩子的事、日常的算计，大多由她承担。她身体一直不好，1929 年前后病故，年仅三十一岁上下。

三年之后，朱自清写下《给亡妇》。这篇文章不是墓志铭，也不是追悼会上的致辞：他直接对着已经不在了的她说话，通篇用「你」。他交代的事都很实：她当年怎么带孩子、吃过哪些苦、家里的东西怎么处置、孩子们现在怎么样、她生病时他在哪里、有什么事他没能替她做。

这些事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，最难写的部分恰恰是列表本身 —— 一个人在家做过的活，从来没有账本，要一件件想起来，才知道有多少。文章最后落到孩子与她身上，语气是平的，没有拔高。

本刊第 08 期读过文言一路的悼亡：归有光写「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」，一句话，不说想念，只记一棵树。这一篇是白话的写法，反过来 —— 把该说的一样一样说完。两种办法都要紧：不说，是因为说不完；说尽，是因为怕漏掉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《给亡妇》写的是家务。这一层在今天读来不新鲜，放在那个年代的悼亡文字里却很少见：通常被记住的是妻子的美德，不是她的劳动。而朱自清记下的恰是劳动 —— 谁在夜里起来看孩子，谁在搬家中收拾东西，谁在钱不够时想办法。把「妻子」还原成「一个每天干活的人」，这比任何一句「贤良」都有分量。

还有一件事，本刊认为读者应当知道：据常见的记述，这篇文章写作的同一年，他也再婚了。本刊提这一点不是要评论谁，而是为了说明这篇文章的性质 —— 它不是一份忠诚的保证书，而是一个人回头看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，把账结清。知道这一层，再读文中那些「我对不起你」，才读得出它们的分量：那是一个还在往前走的人，替已经停下的人说的话。